三天之內，看了這本書兩次。第一次總急著一頁頁翻到最後，迅速的瀏覽讓分別屬於換子妖精與人類孩子的章節在眼前瞬即滑過，彷彿形成了一段每幅畫面互相聯結、交疊的動畫。期待著驚心動魄、賺人熱淚的結局，接近尾聲時不自禁地屏息以待，然而，小說最後一頁竟是一段口吻平實的自述，令我暗暗懷疑這個故事是否真的就要像這樣在這裡結束。回頭從第一句讀起，目不轉睛地跟著兩條人物的敘事線深入每個小細節，才看見平靜的表面下隱藏了那麼多巧合、驚奇和無從逃脫的命運交會，一步一步把三十年糾纏交錯的生命故事中的矛盾與曲折推向幾欲爆發的臨界點，又在兩人都被迫面對真相與抉擇的時刻，用無比清澈細膩的筆調讓他們深埋心中的愛、恨、秘密、回憶宛轉地涓涓流出，變成了亨利‧戴的樂曲和自白，A一袋的日記與告別，一字一句都如此沉靜節制卻又隱含萬千感動。

作者在〈故事背後的故事〉裡說得真是貼切，《失竊的孩子》就像一個線條相互纏繞連結的克爾特繩結（Celtic knot），敘事不斷交錯但仍紋理清晰，從同一個起點平行牽出的兩條線各自串著無數細節。而當它們幾次交會、最後再度合而為一，絕妙之處才真正顯現，原來兩半故事的每一個轉折都精巧地對應著彼此，千迴百轉地編織出讓人目不暇給的優美圖像。

這則交換人生的成人童話雖然從林中妖精偷走A一袋、化身人類男孩時就已開始，不過，讓這些事蹟不得不被娓娓道來而成為完整故事的，是多年以後兩人生命中再一次的巨大衝擊和改變。如果不是失去家園的調換兒部落在流浪困頓中接近了亨利，他也許能繼續逃避過往、埋葬前世，即使胸中隱忍無限憂傷；如果不是妖精首領伊格爾重返人世的意外引來亨利跟隨其他鎮民深入森林，A一袋或許也能永遠和他依戀的小黑斑活在調換兒純樸原始的世界裡，即使他久久難忘自己「真實的」童年歲月。但是命運不停干涉他們原本能夠相安無事的生活，最初洋溢的純真童趣逐漸遠逝，過度凌亂重疊的記憶讓這兩個失竊的孩子同時變得蒼老而疲憊。Fairy, fay, fate.....，首章中這些彼此形似的字眼，彷彿暗示著這段故事與難以捉摸的命運密不可分，偷偷調換了兩個人和兩段生命的是妖精也是命運。

尤其讓人心疼同情的，是愈來愈受回憶折磨的亨利。以前只聞書訊不見小說的時候，我曾經以為故事裡自我追尋和存在辨證這些掙扎都不是發生在他身上。畢竟他是透過奪子換身而獲得理想人生的那個主謀者，他既已得償所願，他腦海裡那些前世今生、愧疚感慨，和A一袋一夕喪失身分與家庭的坎坷遭遇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結果書看不到一半我居然完全改觀，開始覺得他這樣一個藏身人群的妖精所承受的痛苦，一點也不少於被迫回歸蠻荒的人類孩童。他恐懼著自己竊取的一切美好也會一夜之間被偷走，他要面對至親的疏遠、敵意和懷疑，要接受夢想失落的苦楚，要忍耐不能向所愛之人坦白自我的煎熬......，真如〈Stolen Child〉一詩所寫，人間是這麼一個充滿悲泣的世界，身處其中的他，也一樣是個被竊取的孩子，也曾經失落了某些事物、某段生涯。

至於A一袋，他最令我動容的部分就是最後用寫作故事來證明存在的堅持了。初到森林時，常年避世的調換兒要他遺棄過去種種，才能融入這個新的世界，在其中存活。但是，經過波折不斷、劫難重重的三十多年，他卻是靠著不斷寫下今昔的片段與事件，確認了妖精世界的生活「比作為亨利‧戴的生活還要真實」，讓自己勇敢踏上漫長的追尋旅程，讓僅存的調換兒平安重回恬靜的隱逸生活。更彌足珍貴的是，因為他所寫下的故事，即將因為人類文明擴張而消失的妖精神話得已在恆久不變的字字句句中存續，甚至比書頁之外、森林之外那個變動不息的世界來得更加真實。如同亨利‧戴的交響曲奏出他長年渴求的救贖，A一袋的故事也書寫了他自己的覺察、追尋和悲嘆，他們創作的意圖，一是抒發、一是保留，他們最終同樣藉此放下了過去，獲得了自由與解脫。

而在這悠長的過程之中，他們的追尋與掙扎，為我們留下的是絕美的故事。故事不朽，即使在神話遠逝，傳說凋零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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